写给非基督徒的圣诞讲章——C.S. 路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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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Christmas Sermon for Pagans

写给非基督徒的圣诞讲章

C.S.路易斯的这篇文章于二战后刊登于TheStrand杂志(也是最初柯南·道尔发表福尔摩斯系列的杂志),后来遗落,未被收录于他的作品集,长期不为人所知。2017年Stephanie Derrick在爱丁堡的国家图书馆无意中发现这篇文章,使之重现天日。上图为杂志页面的照片。愿这篇来自70年前的讲章,带给今天的我们更新的圣诞视角。(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高塔与守城者”)

当有人问我是否可以为异教徒写一篇圣诞布道时,我轻松愉悦地接下了这份工作。可现在,当我坐下来认真开始的时候,却发觉这事并不容易。在英国,还有能作为写作对象的异教徒吗?好吧,我知道人们一直在说,这个国家正在向异教信仰倒退。但他们的意思是,这个国家逐渐不再信仰基督。

但这两者是一回事吗?让我们先想想什么是“异教徒(Pagan)”或“教外人(heathen)”(我常互换使用这两个词)。

“教外人”原意是生活在荒地或是野外的人;“异教徒”原意是生活在乡下或者小村庄的人。两个词实际上都有“乡村”或者“乡巴佬”的意思,它们的使用可以追溯到罗马帝国的大型城镇已经基督化的时代。那时候,古老的自然宗教仍然在乡村地区流行。“教外人”或“异教徒”,也就是边远地区还没有归信的落后人群,仍处在“前基督教”的状态。 

将那些与基督教渐行渐远的现代人视为“异教徒”,意味着一个“后基督教”时代的人与一个“前基督教”时代的人并无分别。这就像是将一个丧夫妇女和一个未婚女孩视为同一类人;又或者是说,一个房屋悉数拆毁的街区与一个从未施工的区域毫无差别。一个废弃的街区和一个未施工的地皮在一个方面的确是相似的:如果下雨,你都会溅一身泥。但是,它们在其他方面却迥然不同。碎石头,灰尘,破瓶子,老床架,迷路的猫,而与这些迥异的是:青草地,百里香,三叶草,金风花,还有在头上唱歌的云雀。 

相似地,一个真正的“异教徒”在几个方面与“后基督教”的状况有所不同。首先,他是信奉宗教的。在基督徒看来,他甚至可能是过度宗教化的。他充满了敬畏。对他而言,大地是神圣的,树木和流水是有生命的,农耕除了技术也是一种宗教仪式。

其次,他相信我们现在所谓的“客观”对错。也就是说,他认为敬神的行为和不敬行为的分野,独立于人们的观点:像是乘法表一类的东西,人并不没有发明它,而是发现了它客观为真;而他也最好留心是非对错(就像乘法表),否则可能会招致神明的惩罚。

毫无疑问,按照基督教的标准,他的“正确”与“错误”行为清单是混乱不明的。他认为(基督徒一样同意),若是人放狗赶走上门的乞丐或是攻击他的父亲,神明就会惩罚他;但他同时也认为,若开始耕地时把脸朝向错误的方位,神明会降罚。然而,这种规则里涵盖了异想天开的罪和责任,但他借此掌握了大多数真正的对错。

现在,我们来到了异教徒和“后基督”时代的人之间的第三个重大差异。相信真正的是非对错,意味着发觉自己并不太良善。异教徒的规条可能在某些问题上显得有些粗鄙,但它仍旧过分高尚以至于无法遵守。因此,一个异教徒,即使在很多方面都比一个现代人快乐,但他仍然有很深的忧愁。 

当他问自己,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不会立马回答,“是社会体制的问题”,或者“我们的盟友出了问题”,或是“教育的问题”。他会意识到,自己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的问题所在。他知道自己犯了罪,并且糟糕的是他认为神明无差别地对待主动犯下的罪和被动犯下的罪。你可能会因为纯粹的意外被记载在神明的坏人手册上,而一旦这样,你就很难再逃脱罪责了。 

异教徒用傻乎乎的方式来处理这种情况:他的宗教就是一整套的仪式(献祭、洁净等等)。据他们看来,这些仪式会带走罪咎,但他们从没真正成功过。他的良心总处于不安之中。 

那么,当下逐渐成形的后基督教观念与此却大不相同(这种观念在一些人当中已经完全形成了,在另一些人中尚未成形)。根据这种观点,自然界不是一种应当敬畏的生命,而是一种供我们开发利用的机器。是与非的客观标准并不存在。任何的种族或阶层随时随地都可以照自己的喜好,发明他们自己的规则或意识形态。 

总之,上帝(如果他碰巧存在的话),抑或是政府和教育,应该满足我们的需要。他们是商店,我们是顾客。而顾客,永远都是对的。

好了,如果后基督教时代的观念是正确的,那么我们的确是从噩梦中醒过来了。想想那古老的恐惧,古老的敬畏,古老的束缚。在自由之中醒来是多么美妙啊!我们再也不用对任何对象负责任,我们完全且彻底地成为自己的主人。

当然,在一个运算和电子的宇宙,我们会失去一些乐趣。这个宇宙正处在倒计时中,一切有机生命都在消逝,最终,所有的一切都将永远湮灭。相比于大地母亲,天空之父,山林女神,泉水女神,驾驭夜空的月亮女神,还有在家庭里点亮壁炉的女灶神,这个世界可能显得有点枯燥,但一个人总不能什么都要,我们至少还有握着电开关和无线电。

如果这种新观念正确,那它应该有一些可靠的优势。但实际情况如何呢?如果它正确,为什么世界没有变得更好呢?你怎么解释当前世界范围的饥荒?我们都知道这不全是战争造成的。一个国家接着另一个,面临相同的遭遇—— 粮食欠收。连鲸鱼也日渐消瘦。

而事实有可能是这样:自然,或者自然背后的事物,实际上不是一个我们可以为所欲为的机器。她会反击,也会反噬。若我们将自然仅仅看作一台机器,按我们的喜好随意驾驭她,难道你还没有注意到吗?那些人们自以为对自然的征服,只不过人们之间互相的争夺。一些人使用从自然中获取的力量去战胜另一些人。而在种种征战里,人类实际上是牺牲品,而非征服者。每一次对自然的胜利都会产生新的奴役机器,新的杀戮武器,新的体制权力,新的公民软肋,新的避孕措施将人类阻挡在生存之外。

至于意识形态,新发明出的是非标准,难道你们没看出其中的陷阱吗?如果并不存在真正的对错,如果事物的本质不具有是非之别,那么一切的意识形态都没有高下之分。所谓更好的道德准则,意味着更接近那个真实、绝对的道德法则。如果你说某一份纽约地图比其他的更好,那一定是它更真实地反映了纽约本身。

如果没有任何客观标准,那么意识形态就完全沦为一种随意且武断的选择。我们所谓的民主愿望与纳粹理想之间的征战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因为两者并无好坏之分。当然,也不存在什么真正的改善或者堕落。如果没有一个真实的客观目标,你就既谈不上接近什么,也谈不上远离什么。事实上,做任何事其实都显得多余。

朋友们,这就好像是,我们必须得先成为真正的“异教徒”,如果“异教徒”意味着成为基督徒之前的预备阶段。我的意思不是要在花园尽头的树底下放些面包作为给树妖的祭物,也不是要在荒野中跳舞祈福。虽说,比起商业化的娱乐,更严肃一点或喜悦一点的氛围至少会让我们的假日比现在好一些,但我的确不是这个意思。我所深切盼望的是,我们应当恢复那种对自然的感受,对家庭的神圣态度,对美的渴望,这些是好的“异教徒”具有的。

也许,这么说更合适。如果后基督教的现代观念是错误的(实在很难想象它是对的),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会有三种人: 

第一种,生病了,却不自知的人—— 后基督信仰的人们。

第二种,生病了,也知道自己病了的人—— 异教徒。

第三种,生病了,而且找到了医治的人。

如果你一开始是第一类,那么你必须要经历第二类,好成为第三类。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基督信仰所给予异教信仰的一切,就是医治。基督信仰证实了古老的信念—— 在这宇宙中,我们的确反叛了生命的权柄,而且,确实存在真实的是非善恶,而我们却未能遵守。这种存在既全然美丽又令人胆战心惊。还有一个异教信仰从未听过的奇妙—— 至高全能的那一位亲自到来,救助我们,清除我们的罪咎,令我们和好。

12月25日,在全世界,甚至包括日本、俄国,男人女人以一种古典的方式相聚,进行一种“异教徒”式的行为(如果你愿意这样称呼)—— 唱歌、欢宴,因为上帝的降生。

也许,你不确定这是否只是一个神话。好吧,如果这仅仅是一个神话,那么我们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但如果不是呢?难道不值得一试吗?谁知道呢,毕竟这里,也只有这里存在着一条回家的路。不仅是回到天上的家园,也是回到地上的家园,回归那美好的人类家族。

他们有着古老的希望,而一个从未消逝的故事已然确认了我们的希冀。


作者:C.S. 路易斯

翻译:《高塔与守城者》微信公众号

克利夫·斯特普尔斯·刘易斯(英语:Clive Staples Lewis,1898年11月29日-1963年11月22日),通称C·S·刘易斯(C.S. Lewis)或鲁益师,其朋友及家人昵称他为杰克(Jack),出生于北爱尔兰首府贝尔法斯特,但长年居住于英格兰,是威尔士裔英国知名作家、诗人及护教家。他以儿童文学作品《纳尼亚传奇》而闻名于世[1],此外还有神学论文、中世纪文学研究等诸多著作。 刘易斯是英国另一知名作家J·R·R·托尔金的好友,他们曾同在牛津大学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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