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仍是圣公会会友?——约翰·斯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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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六年十月十八日,第二届全国福音派大会在韦斯敏斯特(Westminster)卫理会中央大会堂召开,钟马田博士担任主要演讲者,我担任主席。这次会面,带来了我们二人历史性的对峙,四十年来都有巨大的回响。钟马田博士呼吁各宗派的福音派信徒离开本派,而我极力主张他们不要轻率行事,因为这课题会在翌日早上辩论。这次事件,在几部历史著作和传记都有详细记述。[1]

提起很久以前的分歧,不是要重新挑起争论,而是藉此机会回应人们仍不时问我的问题:我的立场有否改变?若有,有何改变?

这篇历史附录,起源于我为里德(Gavin Reid)编纂的论集《圣公会的盼望?》(Hope for the Church of Englandl)所写的一篇文章:〈我信圣公会〉(I Believe in the Church of England)。二十年后,此文经过删节和修订,再收于莎特( Caroline Chartres)所编的论集《为何我仍是圣公会信徒》(Why I Am Still anAnglican,Continuum,2006)。

我信圣公会吗?是的,我信圣公会。不过我得说,这个回答包含正反两面。我当然不是像相信神——父、子、圣灵,以祂为确信和敬拜的对象那样相信圣公会。但我确实相信圣公会,意思是,我为着身为一名会友和牧者,并为着无愧于这两个身份而深表感激。我会首先勾勒圣公会的四个特点,这也正是我归属于它的四个理由。从某程度上说,这四个特点也可用以形容世界各地的圣公会,但与英国圣公会特别相关。

第一,圣公会(Church of England,或称英国国教会)是历史性的教会(a historical church)。事实上,她是英国人( English people)的教会。她的起源不但溯及亨利八世( Henry VIII)和他的婚姻问题(即恶名昭彰的「王的事务」),更可追溯至主后一世纪罗马军团为帝国设立殖民地时期。商人随着军队而来,而在这些士兵和商贩当中,肯定有耶稣基督的跟随者。特土良(Tertullian)和俄利根(Origen)都会在主后两百年左右谈及某个英国教会。圣阿尔班(StAlban,译注:英国第一位殉教士)为基督而殉道,大概就在主后二五○年罗马皇帝德西乌斯(Desius)逼迫基督徒时期。在主后三一四年召开的亚尔勒会议(Synod of Arles),有三位英国主教出席。所以,圣公会是英国的历史性教会。

今天,人们惯于与历史根源切割,这个历史面向就显得重要。因为圣经中的永生神是历史的神,是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是摩西和众先知的神,是主耶稣基督和门徒的神,是后使徒教会的神。家庭教会运动的一个弱点是它缺乏历史感,缺乏与过去的连续感。

第二,圣公会是认信的教会(a confessional church)。我们要从历史层面,转入神学层面。根据提摩太前书三章15节所说,教会是「真理的柱石(stulos)和根基(hedaioma)」。Hedraioma可指「壁垒」或「根基」,无论是何者,作用都是巩固建筑。柱石则使建筑高高耸立。可见,教会是蒙召为真理服事,既牢牢地持守它,也高举它,让人看见。因此圣公会有教会准则和信仰宣认。虽然《公祷书》和《三十九条信纲》的应答公式变得僵化,礼仪版本也更贴近现代风格,但仍是圣公会的教义基础。这些准则确认圣经比传统更崇高的地位、圣经对于救恩的完备性,以及罪人惟靠恩典、惟靠基督、惟靠信心称义。这三项教义对福音派信徒特别宝贵,在圣公会规章中也清楚申明。

的确有少数教会领袖否定一些基本信仰,这是悲剧,也是丑闻。但圣公会从没有丢弃她对信仰的宣认,她是认信的教会。

第三,圣公会是国教会(a national church)。她不是欧陆信义宗那样的「国家」教会(‘state’ church),而是「国教会」(‘established’ church,即受法律认可,享有若干特权);更重要的是,说她是「国教会」,因为她有全国性的使命。所以,无论从理想或目标来说,圣公会都不是小教派,也不是某个宗派,而是一国之教,有责任充当国家的良心,服事国家不容否认,在实际上这个理想常常破灭。不过,虽然要作出一些修正,但圣公会仍是国教会。

第四,圣公会是礼仪教会(a liturgical church)。它有《公祷书》,还有《公用礼仪》( Common Worship,二○○○年出版,使用现代文字),包含公众崇拜礼仪。有人说编定的礼仪有碍自发的反应,也阻碍圣灵自由运行。事实并非如此。形式和自由未必是互不相容的。当然,我们对新版礼仪书更灵活的编排表示欢迎,但这些编排丝毫没有扬弃礼仪的框架和形式。

为什么我们要珍视礼仪?第一,我们可从圣经中找到不少礼仪的根据。新约中有许多片段记录古老圣诗和信条,是基督徒从旧约承袭过来的。第二,礼仪铭刻了真理,保证教义的一致性。第三,它使我们感到与过去连成一线,也和现在教会中的其他人团结。第四,它可防止会众因为神职人员的恶劣习性而受影响。最后,它有助提高专注力,加强会众的参与。这些都对我们大有益处。由于这些优点,我要为圣公会是个礼仪教会表示欣慰。

以上是我相信圣公会的四个原因。她是英国的历史性教会。她有稳健的圣经和神学基础。她承托了国家的使命。她的礼仪是个宝贵的途径,让人借着圣灵的能力,透过耶稣基督颂赞全能的神

虽然有这些正面的评价,许多福音派信徒却对圣公会感到不自在。我所描述的圣公会较为理想化,而非趋近现实。有人会说她是「纸上」教会,而不是有血有肉、有骨骼有筋腱的组织。另外,从二十世纪下半叶开始,福音派运动在规模、身量、成熟程度、学术性、内聚力等方面都有了进步。它有几个分支(例如改革宗、灵恩派等等),就像政党那样结成联盟。与此同时,传统基督教教义和道德也受到攻击。结果就是,普通教友对教会的忠诚受到严重的拉扯。我们该怎么办?

三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分离,脱离教会。有人说:「留在教义混杂的教会中是妥协,这是不可接受的。它给人一个印象,以为我们宽赦异端。所以,为了毫不妥协地维护我们福音派的见证,我们必须走出去。」

这就是独立福音派( independent evangelicals)的立场。他们首要的考虑是保持教会教义的纯正,这其实是正确、恰当的考虑。我们也应该有他们那种对真理的热心,以及他们的勇气。但他们追求教会的纯正,往往牺牲了教会的合一,他们对此好像没有同等的关注。的确,会有极端情况(例如,如果教会正式否定耶稣道成肉身),那么我们只好脱离,因为那教会已不成教会。不过我们要记着,十六世纪的改教家本身就很不愿意与教会分离,他们不想离开罗马天主教会。相反地,他们梦想一个改革的大公信仰,一个根据圣经改革的大公教会,既关心她的纯正,也关心她的合一。例如,加尔文在一五五二年致函克蓝麦( Thomas Cranmer)说,教会分裂是「本世纪极大的不幸」。他又写道,基督身体「流血」的情景深深感动他,假如他能尽上绵力,他会「立即跨越十个海洋」。「说实在话,假若学问渊博的人要根据圣经的法则寻求坚稳和细致的协议……我认为就我来说,即使要犯难冒险,也在所不计。」这正是(也应当是)今天圣公会福音派信徒的立场。

第二个摆在我们眼前的选择,是采取截然相反的做法,就是妥协,甚至顺从。某些人下这样的决定,并解释会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以求留在圣公会,甚至失去他们独特的福音派见证也在所不惜。

他们希望作负责任的圣公会成员,并且(若能够凭着诚信而行事)缩减圣公会内众多传统之间的分歧。我尊重他们的愿望,但我认为他们短视。因为我们应该有勇气,同时带着谦卑,为我们已领受的福音真理作见证。我们宣称圣经无谬误,可能在某些论点上错了。如果能证明圣经有误,我们愿意改变想法,但我们不能隐瞒或扼杀我们的信念。身为福音派信徒,我们关注的当然不是对某一「党派」忠诚。谈论「党派」,是个政治概念,它要求紧遵党的路线、顺从党的管治、接受党的纪律。福音派的忠诚不是关乎某个派别,而是彰显真理,特别是显扬耶稣基督独特的荣耀,以及人惟独靠着祂得到救恩。

福音派信仰的核心是,借着耶稣基督道成肉身、被钉死、复活和升天,神已经为世人蒙救恩作出定论,也成就了一切所需之工作。因此,耶稣基督就是神向世人所发出的最终之道;在神所赐儿子之外寻找更高启示,是不能想象的。耶稣基督也是神为世人得救恩所成就的最后一项工作;要在此之外添加其他工程,也是不能想象的。在神借着基督所说、借着基督所做的以外,人不得添加任何东西。两者都是hapax,「一次做成,永远做成」。借着基督,神的启示和救赎都已完成了。

因此,福音派信仰的标记是强调惟独圣经(sola scriptura)和惟独恩典(sola gratia)。这两个信条来自惟独基督(sola Christus):启示和救赎,都是惟独借着基督而来。那么,我们维护独特的身份时,应关注的是不要一成不变、不合作、食古不化、偏袒某一派系。我们要忠诚于主耶稣基督的位格和工作的独特荣耀。我们相信,为了教会的益处以及神借着基督所彰显的荣耀,我们应当维持我们独特的福音派见证。

第三个选择是包容而不妥协,就是留下来,但不屈从。坦率地说,这是三个选择中最痛苦的选项。其余两个选项较为容易,因为是大刀阔斧行事。第一个方法是与所有意见不合的人分离,只和想法一致的基督徒相交。第二个方法是不再持守独特的见证,把所有观点都视为同样合情合理。这两个选项(分离和妥协)立场相反,但共同点是消弭紧张状况,逃避冲突。你不是离开,就是让步。留下来,同时却拒绝让步,就像走钢索,是舍易取难的方法。你要长期处于紧张关系中,既不妥协,也不撤离。

让我作个总结。选择分离是追求真理,但牺牲合一。选择妥协是追求合一,但牺牲真理。选择包容是同时追求真理与合一,就是说,追求基督和门徒所提倡的合一,即是在真理中合一。耶稣在约翰福音第十七章为真理、圣洁、宣教和教会合一祈祷,保罗在以弗所书第四章确认「一主、一信、一洗」。在新约圣经中,合一与真理总是携手同行的。

两种包容

我已提出第三个选择一「包容」,接下来要详细解释。常说的圣公会的「包容」,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无限制、无原则的包容,没有人受排斥;另一种是有限制、有原则的包容,有划定清晰的界线。

无限制、无原则的包容是在教义上人人自由参与,任何意见都不会禁止,也更加不会被指责为异端;相反,每一个观点都获得欣然接纳,甚至视为一盘集锦中的原料。莱尔主教称之为「一种挪亚方舟」,无论洁净或不洁净的,都有足够空间容纳。

诺克斯(Ronald Knox)对这观点作出了最好的讽刺。他著有一篇精彩文章,题为(大团圆)(Reunionall Round),收录于他的《讽刺文集》(Essays inSatire),「2」副标是「呼吁圣公会包容所有伊斯兰教徒、犹太教徒、佛教徒、婆罗门教徒、天主教徒、无神论者」。他看见新的普世教会在兴起,在这教会中,「没有人要背诵整段信经,他们只需背诵自己喜好的句子;可以预期,要是走运的话,通常会有大群会众用这方式背诵出他们整段的『通用公式』」。

讨论了基督徒之间的差异,以及有神论者之间的差异后,诺克斯终于要探讨「与无神论者团圆的问题」。以他们的情况而言,「只有一场争吵尚待平息,那就是,神是否存在」。他向神学家建言,既然我们相信神既内蕴( immanent)又超越(transcendent),就应该能够化解「最后一道矛盾:神既存在又不存在」。他最后写道:「感谢神,在这启蒙和权势时代,每个人都有权利维护自己的意见,特别是这个意见:没有其他人能够左右他们的意见……」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普世主义( ecumenism),而是大融合( syncretism)。主耶稣和祂的使徒警告教会要提防假教师。我感到高兴,圣公会一直正式确认合一必须按照真理,包容必须合乎原则,因为这就是圣公会对于真正包容的看法,这个理解具有重大历史意义。十六世纪伊利莎白时代的和解( Elizabethansettlement),目的正是为了把国家团结在一个国教会里,委身于圣经的至高权威和大公教会的信条。韦特勒博士写道:

圣公会的包容观念是:把许多种基督教信仰和实践兼收并蓄,又愿意求同存异,以使教会被视为某种宗教联盟,圣公会为此感到光荣……包容的原则是,教会应当持守信仰的基要成分,同时容许在次要问题,尤其是有关礼仪的问题上,有不同意见和诠释。「3」

这个特质乃源自使徒保罗,他坚持要忠诚于使徒所传递的信仰,同时在次要问题上存良心自由行事。

总结而言,我们可以想象有任何情形,会迫使信奉正统信仰的基督徒绝对要离开教会吗?这类极端情况可能是:

  • 牵涉至关紧要的法则,例如,该谴责为「敌基督」(约壹二22),或视为应当「受诅咒」(加一8~9)
  • 构成冲突的问题不是少数个别信徒的看法,而是已成为大多数人的官方立场
  • 当大多数的人使忠心的剩余少数噤声,禁止他们再作见证或抗辩
  • 当我们已凭良心认真探讨过每一个可能的选择
  • 经过痛苦的祷告和讨论,我们的良心不能再承受重荷

在这一天来到之前,我会留下来继续奋斗。

我信圣公会,我相信且归属于她,留在她里面、为她忠心地作福音的见证,是正确的。因为我相信神的话语和圣灵有能力改变和更新教会。我相信神的耐性。华伦(Max Warren)写道:「教会历史是关于神耐性的故事。」「4」

附注:

1.斯托得(文化外衣下的旷世真理),载《校园》杂志,1995年6月号。

2.转引自:帕谢《勇闯新天地》,页99,Kainos Pte,Ltd,2004;此处附上与柳树堤报告书及Cragg论文相关引文,英文原稿为:Can we showthat “however much new converts feel they need torenounce for sake of Christ, they are still the same people with the same heritage and the same family”(Willowbank Report) ,and that“conversion dosenot unmake, it remakes”(Kenneth Cragg)

3.C.Rene Padilla,<传福音与社会责任>,载《尔国尔城》,页68-9,香港:学生福音团契出版社,1986。

4.斯托得,<回顾洛桑,前瞻两千>,载《校园》杂志1995年12月号


作者:约翰·斯托得

约翰·罗伯特·沃姆斯利·斯托得,CBE(John Robert Walmsley Stott,1921年4月27日-2011年7月27日)是当代的福音派领袖。他是英国教会(圣公会)的牧师,从1945年按牧以来,都是在伦敦的诸灵堂(All Souls Church)担任牧师。斯托得牧师于2011年7月27日在Lingfield逝世,享年90岁。当时他的亲友在旁颂读《圣经·提摩太后书》和韩德尔的《弥赛亚》。他的安息礼拜8月8日在伦敦诸灵堂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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